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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(第1页)

《莲花公主》写梦,笔法多变,排场不一。处处围绕窦旭的心理感受,写得玲珑剔透,为描写梦境之翘楚。

第一次梦,写窦旭完全不知是梦的心境。他初见莲花公主:&ldo;神情摇动,木坐凝思&rdo;,既是为公主的美色所迷惑,又对自己何以邂逅美色而不知所以然。王者劝饮时,他&ldo;目竟罔睹&rdo;,乃魂魄随莲花而去。王有许婚意,又称&ldo;自惭不类&rdo;,窦旭&ldo;怅然若痴,即又不闻&rdo;,视听皆迷,其神情活现。而&ldo;不闻&rdo;的结果又使他对&ldo;不类&rdo;而难通婚全然没有思想准备,不能马上反驳。近坐者说他&ldo;王揖君未见,王言君未闻耶&rdo;?用旁观者的口,画出窦旭魂不守舍的姿态,仍然是写他的着迷心理。窦因在王者面前失态,羞愧之极,错过了结亲机会。归途中,内官提醒:&ldo;适王谓可匹敌,似欲附为婚姻,何默不一言?&rdo;窦旭顿足而悔,步步追恨而出梦。这段梦境描写,完全是现实生活中青年男子骤遇高贵女性时,既痴迷、留恋,又自惭非匹的心情,真实细腻,委曲婉转。继写窦旭&ldo;冀旧梦可以复寻&rdo;。梦境岂有求续之理?多么天真而痴迷!

但窦旭第一次梦中遇到的王者埋下了续梦之根:&ldo;若烦萦念,更当再邀。&rdo;窦旭果然再次进入&ldo;桂府&rdo;且与公主结婚。婚礼场面隆重而排场:&ldo;俄见数十宫女,拥公主出。以红锦覆首,凌波微步,挽上氍(qú)毹(shu),与生交拜成礼。&rdo;此时的窦旭,娶了如花美眷,住进温情宫殿,乐极而以为是在梦中:&ldo;有卿在目,真使人乐而忘死。但恐今日之遭,乃是梦耳。&rdo;此语贴合窦旭求梦得梦的心理。本来怀疑是梦,明明也正是梦,公主偏偏驳斥:&ldo;明明妾与君,那得是梦?&rdo;妙问巧答。窦旭为了证明自己不是在梦中,戏为公主化妆,用带子量公主的腰围、用手掌量其脚的大小……以对美人的实际体验证明非梦。这些缘幻生情的描写,作者似不用心,读罢掩卷而思,才知其写梦、寻梦、悟梦,认梦非梦,一层层,一件件,都写得韵美而语隽。跟《莲花公主》类似的写梦名作,还有《凤阳士人》,都学唐传奇,又别于唐传奇。

凤阳士人

托梦为文抒孤愤

《绛妃》也是写梦,蒲松龄却郑重其事、清清楚楚地写明时间(癸亥年即康熙二十年公元1683年)、地点(绰然堂)、人物(余,即蒲松龄自己)。在这个梦境里,花神要&ldo;背城借一&rdo;向&ldo;封家婢子&rdo;(风神)宣战,&ldo;余&rdo;文思泉涌,写成一篇《讨风神檄》。情节简单之至,大量篇幅是代绛妃捉刀的檄文。

绛妃(花神)

绛妃《讨风神檄》,称封氏&ldo;飞扬成性,忌嫉为心。济恶以才,妒同醉骨;射人于暗,奸类含沙&rdo;。檄文洋洋洒洒,以形象笔法写风的历史,风的肆虐,巧妙运用虞帝、宋玉、刘邦、汉武故事,说明&ldo;风&rdo;如何邀帝王之宠捞取资本起家,日渐放纵肆暴。以一系列典故,写风的狂妄无比和暴虐之甚,如用《秋声赋》和《茅屋为秋风所破歌》,控诉风持贪狠之逆气,使群花朝荣夕悴,备受荼毒,号召&ldo;兴草木之兵&rdo;,&ldo;洗千年粉黛之冤&rdo;,&ldo;销万古风流之恨&rdo;。

这位义愤填膺欲&ldo;歼尔豪强&rdo;的绛妃是何许人?应该属于哪个花妖门类?这骆宾王式的檄文,是否仅仅在于逞才肆笔,抬文士身份,成得意文章?

非也。檄文者,是蒲松龄又诉创作苦衷的《聊斋自志》也。檄文处处写风,无一字不写风,却又处处写世,无一处不写世。风者为谁?恶势力也,官虎吏狼也。难道不是吗?是什么像风吹落叶一样将蒲松龄出将入相、造福黎民的理想吹得烟消云散?是那个号称&ldo;盛世&rdo;的魍魉世界。是什么把本应为民造福的官吏变成狼贪虎猛、虚肚鬼王?是那个把读书人一网打尽的科举制度。是什么把蒲松龄珍爱的人间至情--父慈子孝、夫妇和美、朋友相欢--变成了恨不得你吃了我、我吃了你的乌眼鸡?是那些口头上标榜仁义廉耻、骨子里男盗女娼的大人先生。绛妃,非花神,非倩女,蒲松龄自谓也。

美国著名哲学家罗伊斯在《近代哲学精神》一书中有句名言:&ldo;全部哲学就在于了解我是谁,我是什么,以及更深邃的自我是谁。&rdo;他进一步阐述:&ldo;这个真实的自我是无限的,无涯的,浪漫的,神圣的,只有诗人和其他的各种天才能在梦境中把握它。&rdo;《绛妃》是蒲松龄天才的自我分析,浪漫的自我表现,神圣的自我寄托。这梦,才写得激情满纸,情文并茂。

小人得志黄粱梦

沈既济《枕中记》(又名《吕翁》)写衣衫破败的邯郸卢生对道士吕翁表露&ldo;生世不谐,困如是&rdo;的烦恼:&ldo;士之生世,当建功树名,出将入相,列鼎而食,选声而听,使族益昌而家益肥。&rdo;道士授青瓷枕让其入梦,卢生梦中经历宦场沉浮,官至宰相,80岁在富贵荣耀中死去。卢生梦醒,感叹:&ldo;宠辱之道,穷达之运,得丧之理,死生之情,尽知之矣。&rdo;放弃了求功名欲望。卢生官场得意时被人陷害下狱,向往&ldo;衣短褐,乘青驹,行邯郸道中&rdo;的平民生活而不得,是著名细节。

蒲松龄《续黄粱》&ldo;异史氏曰&rdo;提出《续黄粱》可跟《枕中记》媲美:&ldo;福善祸淫,天之常道。闻作宰相而忻然于中者,必非喜其鞠躬尽瘁可知矣。是时,方寸中宫室妻妾,无所不有。然而梦固为妄,想亦非真。彼以虚作,神以幻报。黄粱将熟,此梦在所必有,当以附之&ldo;邯郸&ldo;之后。&rdo;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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