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丁宁醒来的时候,发现床边站了一个丫鬟。脸有些圆,一双眼睛也很圆,咕噜噜地转。见她睁眼,圆眼睛弯成了一条缝:“小姐,你终于醒了。阿阮叫了你几次,你都不醒。”
丁宁觉得哪里不对,又觉得哪里都对:一切都逻辑清晰、理所当然。
“小姐,今天要去花神庙请香,你还记得吧?”
丁宁觉得思绪受阻,费力想了一下,忽然皱眉,将被子一摔:“每年都去,繁琐又无趣,不能不去?”
“自然不能!”阿阮鼓着腮帮子,“哎哎哎,你别那样看着我。我不会答应的!先生说了,阿阮再帮你,就是为虎伥、助纣为虐!我不能养虎为患的,阿阮要做个刚正不阿、执法如山的好丫鬟。”
丁宁抽了抽嘴角:想起上次让她戴着“一张皮”替着念了几天书,这丫头急于表现、乱用成语,反露了马脚。被先生一讹就全给交代清楚了。连累她抄书不说,还差点把好不容易求来的“一张皮”给搭了出去!还刚正不阿、执法如山?简直就是毁节求生的典范!真不知道是谁家的丫鬟?
丁宁刚想将被子再摔一次,马上又觉得不妥:此时正是用人之际,万不能小不忍乱大谋;于是摆正心态,笑了起来:“好阿阮,你再扮我一次。今次不是念书,只是进香。你不说话,旁人自然看不出来……”
“不行!小姐你不去进香?要去哪里?”她眨着圆眼睛,用种恨铁不成钢的眼神看她——还真是跟先生看她的眼神如出一辙啊,居然有种如芒在背的错觉!
呃,她当然是想去逛花市,不过不能说:“先生吩咐我抄书,抄不完就得加倍。”言下之意:你不打自招出卖我,必须负责任啊。
她见阿阮神色有点松动,马上添火加薪:“莲杨姐姐还宽慰我说要是我抄完了书,就上敛泉楼去给我买海棠糕。如果今次去进香,不仅会被师父罚,海棠糕也泡了汤。”前一句是威逼,这一句绝对是利诱,“我吃不上不要紧,重要的是阿阮你。”
还好她家丫鬟是个馋鬼,很容易被收买。这不,那丫头已经在掰着指头权衡了:“你保证这是最后一次?”
“当然。”不是。
“那,好吧。”阿阮勉为其难。
丁宁隐住笑意,从柜子里摸出个匣子,坐到放有妆奁的楠木窗前。她将匣子打开,小心翼翼地取出两张精致柔软的面具来,皱着眉辨识一番,留了一张在手上。她吩咐阿阮坐下,自己反站了起来,笑道:“不要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,又不会疼,嗯?”
阿阮吐吐舌头,将脖子仰了起来,摆出一副任其鱼肉的模样。丁宁觉得好笑,只仔仔细细地将那张面具贴到她脸上,然后将她的肩膀扳向铜镜。镜子里映出两张一模一样的脸:只是一个眉眼飞扬,一个怏怏不乐。
丁宁将头搁在阿阮的肩膀上,学着阿阮的口气:“小姐,你得笑一笑啊,皱着眉头老得快啊!”用的是阿阮的口气,说的是阿阮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。丁宁一边惟妙惟肖地打着趣,一边拿出匣子里的另一张面具摊开来覆在脸上。
“摊上你这么个小姐,阿阮只怕还没老,就已经没了命!”
“呸呸呸。”丁宁正色,差点将面具给贴歪,“自己的性命可不能拿来开玩笑。”
阿阮孥嘴:“我的性命还得留着吃海棠糕,才懒得跟你置气。”
丁宁看着镜子,笑道:“还好我俩身形相似。不然可装不像。”随即又返身去找衣服和发饰,将阿阮上上下下地捣弄一番,“阿阮你看,一模一样。”
铜镜里映出两张俊丽的脸:一个清秀、一个娇憨——清秀的那个唇红齿白,容华慑人,濯濯如春柳早莺;正是最美的颜色、最好的年华——阿阮笑了笑,阳光熹微,从镂空的楠木窗里照了进来,落在她脸上,有种不动声色的美;唯独她耳后的那朵将离,一直笼在黑暗里,殷红而妖娆——那颜色,倒像是开在黄泉的曼珠沙华:花为黄泉,注定生死。
谁也没有想到:竟会是一语成谶。不过是玩闹间换了身份,却骤然换去了生死。
临近出发,扮成阿阮的丁宁喊起了肚子疼,让车队先行。她躲在廊下,冷静地受下阿阮颇为幽怨的眼神,再冷静地看着阿阮差点被自己的裙角绊倒。见她上了马车之后才安了心,偷偷从后门溜了出去。不得不说,在出门这一功用上,阿阮的身份的确比她的好用很多。
丁宁绕到正街,闲庭信步起来:牡丹、芍药、棣棠、木香种种上市,卖花的姑娘用竹篮铺排、层叠粉姹;歌叫之声,清奇可听。晴帘静院,晓幕高楼,宿酒未醒,好梦初觉。
她平时被拘在马车上,浮光掠影、走马观花,的确也没看仔细。此时方才体味到,什么叫琳琅满目、人物繁阜。甜腻的花香被平江水冲淡,馨香怡人、恰到好处。正可谓是:影落虹桥人鼎沸,篷张舟楫浪花浮。
丁宁的目光很快被一个摇拨浪鼓的摊贩吸引,情不自禁地跟了过去。她正待伸手,看中的那只风车却被人先一步握在手里。她收回空落的手,侧目见到一个戴银色面具的男人:他目光清冷,正仔仔细细地盯着手中的风车。明明眸光轻薄,如烟似雾,握风车的手却郑重其事——修长分明的指节微微泛白,不像握风车,却像握剑。
丁宁觉得周围的喧嚣淡了下去:他是谁?为什么会觉得似曾相识?
小贩见那男人只是捧着,又不询价,心里着急,开口道:“公子买来送给心上人?”
男人沉默一阵,随即皱眉,冷笑一声,并没有说话,只嫌弃地将风车扔给丁宁,看也没看她,干脆利落地转身走了。
小贩埋怨:“怪人一个。看着富贵,却连半文钱也掏不出。”他转向丁宁,瞬时间笑得如沐春风,“姑娘您看,这风车做得多精细啊!今儿个卖剩下最后一个了。您若是喜欢,还可以挑个小物件一并儿带走。”
小贩的话丁宁一句也没听进去:那个人,似乎牵动了她心中一些不明所以的情愫,像幽深的潭水里投入了一枚花瓣,慢慢地晕染、缓缓涤荡,说不上难受却也谈不上舒服。她直觉:她若是不追上他,揭下他的面具,问一句可曾相识:她的疑虑便不能淡去,心境亦不得平复。本能地塞了锭银子给小贩,捧着风车,提步追了过去。
街市上人头攒动、摩肩接踵,丁宁隔着熙熙攘攘的人群,逆着人流,或是踮脚张望,或是拨开行人,只望他的背影不被冲散。可人流汹涌,那人白衣散淡,如镜中花、水中月,轻易消散于人海,越隔越远。街上着白衣的公子实在太多,她有些目不暇接了;垂目定睛,终是选定其中一抹,跟了上去。
她费力地随着那抹影子从闹市走到城郊,从城郊走到野外,眼见着胜利在望,却在一条岔路口上犯了难,看来人是跟丢了。
丁宁有些心灰意冷,这才发现所处之地很是陌生。她向来没什么方向感,此时十之八-九是迷了路。见这路上半个人影没有,索性撩了裙角坐下来休息。
刚坐了一会儿,就听见不远处有刀剑的声音传来。她有些奇怪,隐了身形,借着树木的障壁,悄声上前查探。这么一看,却大惊失色,那分明是薛府的人马;而另一拨来势汹汹的正是这临安城外匿迹已久的山贼。
丁宁见管家他们卸下财物,弃车保命,倒也没有急着露面——本想着已经转危为安了,那为首的悍匪却忽然一把拉过阿阮,刀剑一横,架在她的脖颈上:“薛家势大,不会以为这点随身银子就能满足我们兄弟几个吧?”那悍匪笑得张狂,挟持着阿阮,退回阵营,“回去告诉你家主母,黄昏之后,带五千金来落玉峰赎人!若是见不到银子,就别怪我们心狠手辣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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