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少年语惊四座,嗓音虽如常温和清雅,但因语意坚定,春风中听来掷地有声。
宴中众人因惊直直盯看着太子殿下,韦太后也因未想到自己这个素来谦和温弱的孙儿,竟会抢在他兄长之前要人,一时惊住未语时,御座上似是置身事外的大周天子,最先打破宴上的惊寂,问太子道:“你说什么?”
在不知内情的旁人听来,天子这一声,语气平淡寻常、无波无澜,似只是因未听清太子在说什么而问了一声,但,在已知内情的燕王听来,父皇这平淡的一声问,实则藏着坚冰,是坚不可摧深不见底的千年寒冰,是父皇不可违逆的至高威严。
燕王暗想,太子定是不知父皇钟意慕昭,因不知而不畏。不知情的太子,如再说一句他要慕昭,父皇会如何反应,燕王暗思地不由后背发寒,只觉此刻形势已如琴弦紧绷时,忽听上首太后身旁的舞阳长公主,轻轻地笑了一声。
在太子再次回答前,天子的姐姐——舞阳长公主,先挽着拂尘从宴中走出,将那正处在漩涡中心的少女慕昭,牵至太子身边后,噙笑仰首看向她的皇弟陛下,替她的太子侄儿回答道:“阿允说,他要慕昭呢。依我看来,他二人年纪相仿,又是一样的神仙品貌,正是天作之合,陛下就恩准了这段好姻缘吧。”
长公主一边笑说着,一边等看着她的皇弟陛下,会如何强装镇定、如何暗暗扭曲神色。但她没能等到,因她话音刚落,她的太子侄儿就清声说道:“姑姑误会了,侄儿说想要慕昭,并非要她做侄儿的妻妾,而是要她做侄儿的女官。”
太子向上首的太后娘娘,再次拱手请求道:“孙儿东宫内正缺一位女官,慕姑娘有胆有识、冰雪聪明,是再合适不过的人选,孙儿请求皇祖母成全。”
虽非良媛良娣等,而只是要慕昭做东宫女官,但韦太后在此之前,何曾见太子抢在燕王之前要过什么。太子明知燕王是他储君之位最有力的争夺者,却一直敬重爱护他的二哥,太子天生心地柔软,浑不似生在皇家的儿郎,似是狼群中一只温弱的绵羊。
可如今,太子的心似是变了,似真为一个小女子,长出点有意争夺的狼心来了。韦太后看向慕昭的目光,不由深沉,而面上依然衔着笑,就颔首答应太子道:“好,你宫中既缺人,明日就叫慕昭到你宫中学规矩当值吧。”
忽就成了东宫女官,慕昭犹在惊怔,身边太子在太后话音刚一落下时,未待皇帝陛下或会说些什么,立就行礼拜谢皇祖母成全,并轻轻地牵了下她的衣袖。
慕昭微侧首看向太子,迎望向一双澄澈如镜的眸子。眸子的主人示意她快些与他一同谢恩,她在他纯然关心、干净无暇的眸光中,终与他一起跪了下去,向上首大周朝身份最高的女子,恭声拜谢道:“民女慕昭,叩谢太后娘娘恩典。”
尘埃落定,一场暗为皇子选妻纳妾的春日宫宴,最终只选了一位东宫女官出来。慕昭这一日终于能离开宫廷时,已是申正时候。她终于能得片刻喘息,但也只有这片刻的自由,明日清晨,她就得再回到这座宫城中,这一回,不知还有没有机会再走出来。
终究要比前世好些,前世她一入深宫,就直接死在蓬莱殿中,至死都没能离开,今生这次到底活着走了出来,到底还有七八个时辰的自由。慕昭尽量将事情往好处想,相比在太后懿旨下成为燕王妻妾,或是被皇帝强纳为嫔妾,尽管还是要入宫,但成为太子的女官,已比前两种可能,要好上太多太多。
她自是不愿被皇帝强取豪夺,却也不愿成为燕王的妻妾。她知道燕王待她很好,她感激他,前世今生她都感激他,甚至如果哪一日燕王有大难,她愿为还他情义舍身相救,可她就是无法对他萌生男女之间的情意。
她的双亲是神仙眷侣,她自幼看着双亲恩爱,她不愿走进无爱的婚姻中。若是不得不为利益虚与委蛇也就罢了,可那个人是燕王,正是因燕王真心待她,她才不愿做不爱他的妻子。更何况,他们的身后是无情狠毒的大周皇帝,如果这一世她与燕王又走到将为夫妻这一步,也许前世她与燕王的命运,又会重新上演。
回到京郊小院时,却见院中等候她半日的,不止有菱枝,表哥和舅舅舅妈也在。慕昭被今天这一堆事,缠得都忘了今日是放榜之日了,这时见表哥身着红袍、鬓边簪花,才想起春闱重开、殿试放榜的事来,知表哥这是高中一甲了。
“恭喜表哥”,慕昭压下沉重心事,勉强蓄起些笑意,向快步迎前的表兄慕衡,真心贺喜道,“祝贺表哥往后可一展抱负、安民济物。”
表兄慕衡听她祝贺,面上既是欢欣又有些惭愧,“只是榜眼而已,未能荣登榜首。”表哥似有满腹的话要与她说,但因更关心她的去向,这时只得先强压着,问长公主为何要带她离开,又带她去了哪里、这半日发生何事等等。
慕昭将环秀山之事略过,只简略说自己是被长公主带进宫中参加赏花春宴,后在宴中被选为东宫女官。随她讲述,表哥关心的神情变得复杂,原本眸中闪烁的星光,似被涌起的云霾遮住,那本就要向她倾诉的话,也像被云霾沉沉地压了下去,这时无法再说出口。
与惊震黯然的慕衡不同,慕彦章与徐氏听慕昭被选为东宫女官,心中俱是欢喜。原本他们是来劝阻儿子的,还因劝不住儿子而满心忧急,这时见慕昭被选为东宫女官,不论儿子愿意与否,他那不该有的情意,都只能沉沉地压在心底,一个字也不能说了,如何不俱松了口气。
今日慕家,不仅出了一位榜眼,还出了一位宫廷女官。虽说是女官,但日后,保不准就是太子殿下的良媛良娣。慕彦章夫妇这会儿欢喜到看外甥女如同亲女,只是因之前已同外甥女在此撕破脸,这会子都不知该如何修好,如何将外甥女拉回慕家的前路上来。
终是慕彦章为家族门楣拉下脸来,堆着笑对外甥女道:“你明日就要入宫,这一入宫门深似海,也不知何时才能再见,今晚就回府住吧,与婧容、妙容她们一起吃顿饭……”
徐氏亦做好舅母,在一旁帮腔。慕彦章微躬着身子,搜肠刮肚地想说辞,只觉笑僵的脸快要抽抽时,终听外甥女轻轻说了一句:“好啊。”
外甥女似笑非笑地,看着他们道:“正好,我也有事必须回府,同舅舅舅妈处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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